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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江南小说】广播局的娘家

日期:2022-4-23(原创文章,禁止转载)

农历三月三,是清屏的五十六岁生日。仨闺女都回来了,她这辈子最宝贝的仨闺女,这会正在厨房里忙着包饺子。撂下清屏跟三岁大的外孙子在这屋玩逗。大丫这次回来,打算把孩子留下,清屏却为此心事重重。是什么时候,孩子们兴起给她祝寿了?清屏回想了半晌,却也没算得清楚。在她的印象中,祝寿一直是件很沉重很提心吊胆的事。可不是呢,以前她每年到广播局给爹祝寿时,回回吃不准会遇着怎样的不舒心。

爹是从五十岁开始过寿的。那会清屏还年轻,走到哪都把仨闺女带上,像引着一窝小鸡似的。去广播局的娘家祝寿时也是。清屏来到广播局时,黑色的铁大门还紧闭着,像是被昨夜的风雪冻结了一般,僵在她的面前。借着雪光她看到身后的三个孩子,哆嗦着缩在破棉袄里,脸上青一块紫一块,鼻孔里呼着白汽。清屏心里不由地就复杂起来。乡下的破班车,天还黑洞洞就发车,赶早有甚好,还不得在这等。还有刚才那卖豆腐脑的,开价八毛钱一碗,咱吃两碗给一块五她就不肯卖了,笨。结果害仨孩子空着肚子冷成这样儿。爹也真是,偏偏生在大腊月,每年来祝寿都冻死个人。清屏正在心里埋天怨地,广播局门房的灯突然亮了。她顿时高兴起来,蓝花布窗帘后那片柔软的灯影,将心中的不快一扫而净。清屏拽过孩子们的手,激动地往铁大门跟前靠了几步,盼着门房的大爷快点出来开门。不料此时,屋内的灯却熄了。四下“呼”地又冷清下来。清屏准备跟大爷打招呼的嘴半张着,忘记了合上。身后的大半袋小米安静地杵在原地,对她摆出一副很不屑的神情。那是带给娘家的,爹喜欢吃小米粥。大丫抬起脸问,妈,这里几点开门?清屏只说,快了,再等等。二丫和小丫嫌站着冷,蹲在了雪地上,蜷缩成两个球。清屏看了一眼那两个球,又抬头朝三楼娘家的屋子望去,她觉得眼前雾蒙蒙的,越看越模糊。

天色微亮,街上有清洁工开始除雪时,门房的大爷才打着长哈欠出来开门。清屏赶紧迎上去打招呼。这位大爷认得清屏,知道是王总编家的大闺女。时常穿得土里土气,梳过时的剪发头。跟市里的年轻人比起来,说她句“不修边幅”毫不过份。再把她搁进王总编家里,就显得更不搭调了。但王总编这乡下来的大闺女,比他家的其它人都要热情。每回来广播局,总是大爷长大爷短地叫。碰见大爷忙重活时,也老念着要过来搭把手。大爷把清屏和孩子们迎进广播局的家属院,招呼她们先进屋暖和一会儿。仨孩子争抢着围在门房的暖气片跟前烤手,清屏和大爷寒喧几句后,聊起了昨夜的雪。这该是今年上冻以来下的最大的一场,院子里覆着厚厚的积雪,把整个家属院都震住了。太阳已从东面的楼顶探出了头,还不见一个脚踪。孩子们手脚暖热了,开始有些不安分起来。小丫偷偷拽了拽清屏,嘟哝着问她什么时候走。清屏掀起厚厚的棉门帘,往娘家的屋子望了一眼,枣红的厚窗帘盖得紧紧的,没一点动静。清屏不看也知道,爹娘他们这会还没起床,城里人不比乡下,不用起早。“再等等。”也许在孩子看来,她们更着急到姥姥家去,怎么说“姥姥”都是自家人。在这里,她们嫌拘束。而清屏却不这样想,对于回娘家,她除非是逼不得已。毕竟回来一趟,实在不轻松。

院子里有人进进出出走动开了,清屏才扛着米袋子上了楼。大丫牵着小丫,紧跟清屏,二丫走在最后头。冰冷的水泥楼梯,踩上去硬生生的。清屏时不时回过头喘着粗气提醒,“慢点,别踩到冰。”快走到三楼时,清屏突然停下了,“到了姥姥家,谁也不许瞎吵吵,听话些!”像是叮嘱,又像是命令。仨孩子听罢,各自从心里紧了一紧,但都没吱声。

在娘家的门口,清屏先放下米袋,弯身将两手撑在膝上,待气喘平息后她才敲了敲那扇紧闭的门,动作极轻。但过了很久,屋里仍没有一点声音。孩子们的兴奋劲在楼道的冷风里淡了下来。大丫说:“要不咱再敲敲门?兴许姥姥没听见。”清屏剜了她一眼,没吱声,也不去敲门。又过了好些时候,娘开门出来了,手里端着一铲兜垃圾。棉袄的扣子没系全,脖劲还敞着。她先看到清屏,才又看到清屏身后的孩子们。并不惊,更不喜,而是顶平常地问了句:“刚到?”清屏笑着“哎”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先抓起米袋拎进屋。又让仨孩子快叫姥姥,显然一副讨娘欢心的意思。孩子们本来也怕生,再加上年把没见过城市里的姥姥,越发难叫出口。清屏轻呵了一句:“没规矩!”罢了。小丫年纪委实小了点,不懂得察颜观色,只管嚷嚷着在外面等得冻死了。清屏赶紧止住她,却已经被娘听进去了。倒也没说什么,只是脸色比方才又暗了些。小丫受了屈,一个人挤着眼泪躲进了门扇背后,不敢再出来。听见爹房间里的咳嗽声紧起来,娘就知道他起床了。娘半推开房门,朝门缝说了声“清屏来了”,转身径直去了厨房,没看清屏和孩子们一眼。大丫知道姥姥一向待她们薄,清屏更是习惯了。二丫跟进厨房,问要不要帮忙,被娘劝出来了。

爹要热情得多,至少面子上是,但也仅止于面子。他披着烟色缎棉袄从房间里走出来时,见清屏和孩子们都站着,赶紧招呼她们坐,又进厨房倒了几杯热水。在广播局的娘家,要是跟清秀比,清屏就得远上一大截。尽管清秀也嫁在农村,条件平平,但她是爹娘亲自养大的,打骨子里亲。而清屏从过了周岁就被抱给了她奶奶那头,分屋住,分灶吃,隔山隔水了。而和清莲、清炜,就更不能相提并论了。清莲福气,嫁得好。男人是市里的大官,爹娘这头时常照应得很周到。清莲回广播局,自是应了人们说的财大气粗。清炜嘛,是爹娘的老来子,打小就惯得没个分寸,即便爹过寿,他也得窝在床上睡到大晌午。吃过早饭,清莲两口就带儿子来了,手里拎个大奶油蛋糕,很是排场。清秀一家四口快晌午才到,娘着急地往楼下跑了好几趟,没见着清秀,最后打发清莲的女婿开车去长途车站接回来的。清屏和大丫在厨房帮衬着把菜都准备好了,只等清秀的女婿来了下厨就是。清秀的女婿是个厨子,每年来广播局给爹祝寿,都是他掌勺。俩闺女顶讨人喜,见着姥姥姥爷叫得很亲热。跟清莲更是像城市人那样,还矫情地拥抱了一下。清屏在厨房里,听着客厅的声音,手里夹起的煤球“啪”一声滑在了地上,碎成几瓣。她又弯下身,用手一块块捡起来拼好,装进炉子里。

菜都上齐了,清炜才从被窝里拔出来。用睡肿的两只眼盘了一圈屋里的人,挑几个看着顺眼的搭句话,就算打过招呼了。当然,随意怎么挑也不能是清屏母女几个。用大丫的话说,舅舅的眼里自有亲疏。即便睡肿,它也不得犯胡涂。谁说不是呢?在广播局,清屏本来就是个旁人。娘分蛋糕时,先紧了爹,爹却紧清秀清莲家孩子们。娘再切给爹,爹又递到清莲女婿跟前。总之相让着,等老的少的都吃上了,才轮到清屏她们。娘把刀往蛋糕里一插,谁吃谁切!清屏这时就为难了,伸手去切显得没骨气,而不切又扫人兴致。清屏还是切了一点给孩子们吃,却分明要小得多。

拾掇完锅碗,清屏从厨房钻出来时,大家在客厅里吃橘子喝茶。沙发板凳坐满了,孩子们站着。清屏没在客厅里停留,顺势进了娘的房间。早上起得太早,她想回屋稍躺一下。才靠近床沿,娘就跟进来了。清屏起初并没察觉到,猛地给娘惊了一跳。四目相对时,各有各的心思。娘的目光咄咄逼人,清屏瞧懂了。不光是责问,还有怀疑。让她感到极度耻辱的怀疑。像那年一样,奶奶过世那年。“我什么都没动,只是想躺一会儿”,清屏脱口而出。可话一出口,她却后悔了。如此多加解释,岂不作此地无银三百两。“你躺,我拿点东西”,娘一脸震愕,尴尬地在屋里站了一站,出去了。清屏看见,娘什么东西也没拿。客厅里仍旧笑声起伏。清屏侧躺在娘家的大床上,心中无限酸楚。娘果然什么东西都没拿,即便取根针,清屏也甘心了。可偏偏没有。

这些年,娘当真就把清屏作贼防了么。那年,二丫周岁那年,奶奶患了紧病,撂下清屏和俩孩子就走了。临了留给她几件破衣裳和百来块钱,那是奶奶一辈子的积蓄。跟爹在广播局的收入比,不过是些小斤两。可娘也稀罕上了,逼着清屏如数交出。清屏嫁得虽穷,但她并不至于贪那点财物。毕竟奶奶养了她二三十年,人去物还在,作个念想罢了。娘却不依,顺手从墙上取下一副篦子,“咔嚓”一合,掐在手里朝清屏的脸上划下去,“你敢昧一个子儿,看我打死你!”清屏的脸上被划出深深浅浅的血棱子,大丫躲在她的背后,哭喊着替清屏向姥姥求救。鬼使神差地,清屏又看到了娘掐着篦子,愤恨得咬牙切齿的模样,她猛地翻身起来说,“我什么都没动”。清秀夸张的笑声从客厅传来,他们还在喝茶。清屏擦了一把额上的汗,幸好外面的说话声淹没了她的冲动。清屏实在记不起来,方才是回想,还是个梦。

但娘的怀疑仍旧让她感到凄凉。清屏无心出去跟大家热闹,便又躺下来。这会她是彻底清醒了,让脸贴在娘的枕头上,暖暖的。清屏对于她被抱到奶奶那头的事,已经毫无记忆了。最远的回忆,是她六七岁时,在娘家乡下的旧院里,跟清秀玩骑大马。那时候还没有清莲和清炜,他两是爹的工作调到广播局以后,在市里生的。清秀打小就刁,玩输了不服气,清屏总让着她。即便让了,清秀一不高兴,娘也还是责清屏。然后,娘带着清秀回屋吃饭去了,把清屏一个人留在大院里。奶奶下地还没回来,清屏得等着在奶奶这头灶上吃。但至少,那会还有让清秀的份,还有挨娘责的份。而后来,娘就带着清秀去了市里,清屏连挨顿训斥的机会都没有了。爹娘偶尔带着清秀回来,也是收秋打夏时,来去匆忙,更无暇仔细瞧一眼落在乡下的清屏。再往后,爹娘又有了清莲,清炜。对清屏,就越发寡淡了。

不是说爹这个广播电台的总编,连多养一个女儿的能耐都没有。当时的情形,就是在市里给清屏寻个婆家,安插份工作,都是能办到的。只是爹娘这一碗水,真真是没端得平。那年,他们替清秀找了一户好人家,而且也安排她在影剧院上了班。但清秀偏偏相中了乡下的一个厨子,拧着性子跑回来嫁了。而奶奶多少次托爹给清屏在市里谋个事做,爹却一拖再拖,最后不了了之。清屏的终身大事,也只有爷爷奶奶操心,一切按农村的规矩走。甚至还比不上普通的农户人家,就连结婚都办得粗枝大叶,极为潦草。

嫁出去的女,如泼出去的水,这句话用在清屏身上实在是贴切。自打出嫁以后,爹娘对她就更是疏远了。即便回乡下,路过清屏家的村子,也从不进去。为此,婆婆常指着清屏,骂她娘家门上瞎光了,没来没往没规矩。大丫第一次见姥姥,已经是在她过周岁的时候了。清屏抵不住婆婆的指责和村里人说三道四,硬求着娘来看看孩子的。清屏的奶奶伺候了她俩月子,又帮衬着把二丫带到周岁,就走了。离开奶奶的照应,清屏像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。明明广播局的娘家还有一大家子亲人,却没了交情。常年拖着三个孩子,清屏也极少能到市里去。孩子们太小,一来出门不方便,二来怕讨爹娘嫌。在爹开始过寿以前,只有清莲和清炜结婚,清屏带孩子们在广播局小住过两回。三个不懂事的孩子,说话做事没个分寸,清屏时时刻刻提心吊胆,生怕惹出什么麻烦。后来这几年,就是每年腊月初四给爹祝寿。清屏的女婿来得少,多数时候是清屏引着仨丫头,像今儿这样早早地乘乡下的班车来。匆匆忙忙待上一会,吃过中午饭,坐一坐就走了。

清屏正回想着这些七七八八的伤心事,“呼”地才想起该去车站了。她坐起身来,拢了一把蓬乱的头发,听见客厅里吵吵嚷嚷,像是在说给清秀家建新房的事。清秀仿娘,大嗓门,其它人的声音就显得模糊了。爹不愧是一介文人,说起话来总是低沉浑厚,有条不紊。清屏这辈子,最敬佩爹这样的人,言谈举止待人接物处处得体。只可惜在家事上,时时受控于娘,以至于清屏连跟爹说句暖心话的时候都没有。“大丫,拿个橘子,带妹妹们到阳台上去玩”,谈到替清秀筹钱的事时,娘把孩子们支开了。清屏赶紧躺下来,谈论这等要事她理应回避。清屏用手使劲把耳朵捂起来,她心痛得害怕听清。

清秀是要小住几日的,就是她想走,娘也舍不得外孙们。清屏带孩子们离开娘家时,只有爹把她们送到了家门口。倒是楼下门房的大爷更热情些,清屏进去道别,老人家再三叮嘱,冰天雪地路上要当心。

爹和娘走了以后,是弟媳妇当家。清屏多年也难得再去一趟广播局,但她常到娘家乡下的坟上烧纸。弟妹们忙于工作,无暇回来祭奠祖宗,给了清屏很多来祭祀的机会。清屏觉得,是爹娘过世了,埋到乡下以后,她才真的体会到了来自父母的亲昵。一个人在坟前叙叙叨叨,说些娘儿之间的亲近话。这会再由不得娘给她歪脸看了。

“大丫,过来一下!”清屏抱起外孙子,朝厨房喊了一声。她是要做大丫的思想工作,生意再忙,也不能把孩子丢在乡下。清屏倒不怀疑祖孙之间的隔代亲,她甚至比大丫更希望孩子留在身边。但清屏最是明白,有些遗憾和伤害,赚再多钱,也无法抹平。

大丫糊了两手面粉应声过来,清屏让她打电话给清莲,没什么要紧事,只是问候一下。清秀,清莲和清炜三家人正约在广播局的娘家聚餐。没有一个人记起今天是清屏的生日,更没有谁觉得家庭聚会里少了清屏这位大姐,有什么不合适。清屏听熟人说,如今弟弟妹妹过生日时,他们三家定要聚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庆祝。显见得没有了爹娘,三个弟妹比以往处得更紧,清屏也理所当然地成了个局外人。大丫看出了母亲的失落,宽慰她说,“有我们姐妹三个陪您就够了”。清屏抹了一把浑浊的眼睛,“你不懂,亲情是个十字架。生我者亲,我生者亲,同生者亲。谁也不该乱了谁的方寸”。

过了三月三,清屏硬是留仨闺女和外孙住了几天,就像娘以前挽留清秀母子那样。然后,让大丫把孩子带在身边。清屏老了,心事也变得越发沉重。她宁可自个儿忍痛,也不愿夺走大丫的至爱,更不想让外孙子远离至亲。娘家那些心酸的经历,让它在广播局风化成清屏一个人的故事,再不要扰到子孙们的亲情延续。

柔写于2011.11.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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